8

　　到了注射的当天。

　　我的心跳得异常快。

　　医生又确认了一遍我的想法没有变。

　　彼时的我已经坐不起身了。

　　熟悉的痛苦一拥而上，像海浪吞噬我的精神。

　　我一遍又一遍地说：“我不后悔。”

　　这样的痛苦，其实早就该结束。

　　顾羽念强行留住了我七年，却没有说到做到

　　我只有遗憾，却不曾后悔。

　　麻醉液体缓缓推入体内，我的眼泪顺着眼角流淌。

　　陪伴我的护士握紧我的手。

　　“深呼吸，放轻松。很快就结束了。”

　　是啊，一切都要结束了。

　　那个爱我的，疼我的，为了我什么都愿意做的顾羽念也要消失了。

　　我猜到昨天的电话之后她应该是察觉到了什么。

　　可是来不及的。

　　就算她买了最早的机票，开最快的车，找到这座医院也需要两天时间。

　　其实当初她胡乱签下的那摞文件里，藏了一封我已经签好的离婚协议书。

　　死后离婚的话，应该不算离异吧。

　　我不是为了报复。

　　我只是想帮她堂堂正正地和陆明远在一起。

　　第二针要注入的时候，医生凝视着我的眼睛。

　　“沈先生，你确定要这么做吗？”

　　我不再流泪，而是笑着说：“当然。”

　　眼看针头要刺破皮肤，忽然远处传来一个人的声音。

　　那声音大喊：“住手！”

　　我的心紧张揪起。

　　难道是顾羽念来了？

　　不可能，她不可能来得这么快。

　　好友柳浩冲到了我眼前，他一把揪住我的衣领，眼泪和不要钱似地流。

　　“沈墨寒，你怎么敢的！怎么敢把我写成遗嘱继承人！怎么敢让我接收你的骨灰！”

　　看来是医院提前和他联系确认了。

　　“你知道这对于我来说会是多么大的伤害吗！几年不联系的好朋友上来就让我负责后事！你还不如死在医院里……”

　　柳浩哭着骂着，骂着哭着。

　　而我轻轻握住他的手，只说得出一句：“对不起……”

　　柳浩常年定居国外。

　　我搬进无菌房后更是极少联系。

　　可他确实是我，唯一的，最好的朋友了。

　　我对着他咧开嘴笑了笑。

　　“你打我骂我都可以，因为打了麻药了，不疼。”

　　这本来该是个调皮的玩笑话。

　　可我说完，他却哭得更厉害了。

　　眼泪会传染，我的眼前也模糊成一片水色。

　　柳浩看着我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
　　可能是我的模样太惨了。

　　浑身青一块紫一块的，头发掉光，脸色惨白。

　　医生问我：“要中止吗？”

　　而我依然坚定。

　　“请继续。”

　　已经看不清世界的我握紧柳浩的手，说出最后一句嘱托。

　　“柳浩，拜托了……”

　　算我欠他的。

　　如果有来生，一定会还的。

　　都说人死时会有走马灯。

　　可我什么都没有看见。

　　我以为起码会出现顾羽念的脸。

　　但我好像在心里把她忘记了。

　　只有忘记了才不会疼。

　　睡着了也就不再难过了。